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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酱油

//yichun.dbw.cn  2020年01月21日 16:10:10

  我和弟弟是搭乘一辆马车去向阳林场打酱油的。为了给林场送完粮食,并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镇子,一老一少两个车老板儿未过中午就带着我俩动身了。

  像这样远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去,还好,两个车老板都是我家的邻居,老的我叫陈伯,少的称三哥。我和弟弟蜷缩在母亲给准备好的破棉被里相互取暖,怀里还抱着那个大肚子玻璃瓶。那瓶子是用来打酱油的,可千万不能给打碎了。

  毕竟是阴历年底了,再有四天就是年三十儿。北风嗖嗖,寒气逼人,迎风喘气都被噎得直打饱嗝。虽刚刚过晌,日头就已西斜,像一张圆圆的、失去血色的脸,无精打采地贴在高远的天空上,感觉不到一点儿暖意。

  远处的山梁上笼罩着白茫茫的雪雾,周遭都是雪的世界,很难分清哪儿是路,哪儿是坑。陈伯和三哥有说有笑,根本不去理会马走的路线。陈伯说:不用去管,老马识途呢!接着又开始说笑。

  我和弟弟有我们自己的心事,我们在盘算着到林场打完酱油后,剩下的钱够不够买挂一百响的小鞭儿,这可是父亲许过诺的。那年月,镇子食品严重紧缺,到了春节前后,就连酱油和火柴这样的生活必须品都买不到,父亲听人说距镇子二十公里远的向阳林场人家少,又是生产第一线,货物充足,才让我俩搭乘陈伯的马车去一趟,并答应剩下的零钱可以买挂小鞭儿留到三十儿晚上燃放。

  我和弟弟那个激动哇,一上午都盼着快些动身,一但父亲出尔反尔,再让我俩买上两包火柴,哪还会有钱去买炮仗?

  向阳林场真个是小,而且比山下镇子要荒凉得多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的房子被大雪压得严严实实,只能从冒烟的烟囱看出那是一户人家。

  陈伯他们送完粮食,我俩在供销社也打了酱油,值得欣喜的是我俩用打酱油剩下的“回扣”买了一挂小鞭儿,外带几个二踢脚。等我们老少四人再上车返程时,日头已经湮没在西边的山里。

  没有来时粮食袋子的遮挡,我们都暴露在西北风的肆虐之下,脸上迎风的一面给吹的发麻,想张口说话,都得使劲儿抽动几下面部的肌肉。

  暗蓝的天空闪烁着星斗,陈伯他俩已失去来时的谈笑,我和弟弟抱着酱油瓶子在破棉被里紧紧偎缩着,怀里揣着炮仗,心里想着过年的美事,来驱赶周身的寒冷。

  四野寂静,只能听到身下车轮压着雪发出的“嘎吱,嘎吱”的声音,声音传出老远,又很有节奏。

  前面隐约看见一片黑影,以为又到了人家,可来时没遇见呀!到了近处才看清是一片乱葬岗子,我和弟弟吓出一身冷汗。我小声告诉弟弟:“不要怕,前面还有陈伯他俩呢。”

  陈伯故意把马车赶的快些,并用力将马鞭子在空中使劲儿一摇,抽得“啪、啪”山响,一直过了坟地老远老远,马才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,陈伯他俩也有了动静。

  “马是长夜眼的,你信不信?刚才路过坟地时它们看得清清楚楚,它们也知道加快脚步,过了坟地它们这才慢悠悠的了。”“那才不对呢,刚才你用力抽鞭子,那马能不快跑吗?”三哥反驳道。

  “小子,这你就外行了,那鞭子不是抽给马的。”

  “不是抽给马的?那抽给谁的,莫不是抽给我的?我又不是拉车的马。”

  “不是抽给你的,也不是抽给马的,我也不知道抽给谁的,反正抽出响来就有用。”陈伯含糊地说着。

  三哥挪了挪屁股:“师傅,可别说了,怪瘆人的。”

  两人都不再做声,又能听到身下车轮发出“嘎吱,嘎吱”车轮的响声。

  寒意又一阵阵袭来,我和弟弟靠得愈紧。手里的酱油瓶子冰凉冰凉,可我怀里的那包

  鞭儿却非常热乎,我猜想,弟弟也不会冷,因为他怀里还揣着两个二踢脚呢。

  马车在雪地中向前摇晃着,天上繁星点点,地上白雪皑皑。坐在外辕的陈伯把马鞭子交给三哥,从怀里掏出烟斗,装上烟叶,点着,那红红的火光给我们添了些暖意。

  “抽鞭子是有用的,要的是响声。”陈伯自言自语道。

  “什么?响声?”三哥有些疑惑。

  “响声,对,是响声。”

  陈伯深深地抽了一口烟斗,不紧不慢地:“我年轻时在老家当民兵队长,老厉害了,风光着呢,每天腰间挎个盒子炮,把村里人羡慕得要命。一次我去十多里地远的霍家店开会,在亲戚家喝了几盅酒,往回走时天已黑了。平时那条道我走的烂熟,可那天晚上就他妈的迷了路。眼前一片漆黑,人都说,听见辘轳把响,就是找不着井,那天晚上我耳边分明能听到不远处的流水声,偏偏就是他妈的找不着河水在哪儿。”

  三哥用眼睛盯着陈伯:“那可邪了。”

  “那可不咋地。”陈伯摇晃了一下鞭子:“我在荒地里摸呀摸,东碰西撞,折腾了半宿,愣是没有摸出那片荒地,我他妈的傻迷了,头皮发炸,汗毛倒立,满脸都洇出了冷汗,泄气地摊在地上,想抽烟,可烟就是点不着。突然我觉得腰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,用手一摸,原来是枪,我灵机一动,一不做,二不休,搬不倒葫芦撒不了油,豁出去了,放两枪试试。于是我掏出盒子炮,朝着天“咣、咣”连放两枪。你说邪不?一条小道儿突然就清亮地出现在我面前,我回头一看身后,原来是我经常路过的霍家店的坟地。妈了巴子的,原来我在坟地里转了半宿。”

  陈伯扭头看了看三哥,示意他回答,三哥却摇了摇头。

  “后来我才听别人说,那叫鬼打墙,鬼打的墙你能翻过去?”陈伯喃喃地自语着。

  三哥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,露出了滑稽的表情。

  周遭又恢复了沉寂,我和弟弟已吓得瑟瑟发抖,裹着棉被不敢睁眼睛。陈伯回过身拍了拍我俩的头说:”小哥俩,不用怕,坟地早就过去了,前面就要到家了。“

  陈伯从三哥手里抢过马鞭子,在黑暗中用力摇着,抽出啪、啪的响声。我和弟弟露出脑瓜瞧着陈伯和三哥,黑暗里,他俩的胡子上都绽出两朵大大的,雪白的绒花。

  车轮飞转,马蹄作响,我摸着怀里的小鞭儿,向前望去,我望见了远处镇子微弱的灯光,也望见了一九七一年的阴历年。

作者:夏玉君    来源:    编辑:白铁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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