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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和她的原生艺术
http://story.dbw.cn  2017年09月26日 14:25:23

  1996年7月25日,我在外地学习,接到电话说母亲病危。那几天,东北大面积降雨,很多桥梁道路被冲毁,我心急如焚几经绕道回到家中,母亲已经合上了眼睛。哥哥告诉我,母亲出事这天,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,侍候着她摆在房前的花草,打理完花草,坐在那里,人突然就不行了,送到医院不久,就停止了呼吸。

  母亲活了八十五岁,走时没遭罪,而且,因为通往殡仪馆的道路被冲毁,请示民政局没有火化,家人为她赶制了一口料子,棺椁上还被孙男外女画上图案,舒舒服服地去往了天堂……街坊邻居羡慕说:这老太太有福。

  送走了母亲,捡拾母亲的遗物时,除了几套应时的衣物,余下一包包一捆捆的都是她画的画,支事提议烧了,说老太太这辈子喜欢画画,就让她带走吧。支事的话我理解,但我明白,这毕竟是母亲晚年的心血,留着也是一种纪念。我说,这些画留着吧,我保存。如今,二十余年过去了,为了生活四处奔波,多次搬迁,很多东西都遗失了,所幸母亲的画还被保存下来了。

  1910年,母亲降生在松辽平原一户佃农家里,没上过学,十六岁时嫁给了我父亲。上世纪初、中叶,中国战乱频繁,东北尤甚,为了生存,母亲陪父亲四处漂流,在辽宁、吉林、黑龙江,都留下过他们的影子,而且,这一路奔波中,母亲还给父亲生下了九个孩子。在困难的年代,要将这九个孩子养活、养大,母亲一生的辛劳可想而知……直到孩子们陆续都成家了,母亲也老了。

  我家九个孩子中,我是老疙瘩,高考不第,去到林场代课,结婚后,母亲随我去了林场。母亲年轻时,为了生存,经历着大自然的风风雨雨,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,坐下了严重的关节炎。母亲到我家后,外面的活儿干不了,但闲不住,便每天坐在炕上画画。母亲画画没有师承,所以喜欢,那是草根百姓对美的一种向往。还是为姑娘时,母亲常常和人描鞋样、花样,描长了,也就练就了一些画功。此时,闲下来了,正好捡起自己的爱好。母亲画画很专注。我林场的房子,只有一铺大炕,全家四口人挤在大炕上,母亲占去了一半儿,和母亲一块占地盘的,是她的画纸颜料和花鸟。母亲占据半铺大炕并不满足,每天天一亮,就要将我们全轰起来,她好工作。母亲的“轰”很有技巧,天一亮,她就醒来了,坐起来,和苍蝇过不去,拿着苍蝇拍打着苍蝇,苍蝇打死或打飞了,也将我们全“拍”起来了,然后,叠好被,倒出地盘儿,她便在炕上铺上画纸画画儿……对母亲画画,我当时并没有太多想法,一个人总要有营生可干,只要她喜欢,就画呗。

  母亲画画题材大多都是花鸟动物,画得很抽象也很概括,因为眼神的关系,喜欢画大画,有多大的图画纸就画多大的画。她在布置画面时,大多是从自然和想象出发,并不讲求逻辑或构图,每幅画,都有自己的“讲头”,她的“讲头”只讲给孙子听,这座山上有一只老虎,太阳太大,老虎渴了要喝水,树上的鸟儿在看着老虎稀奇……每次讲她画的画,都将孙子讲得聚精会神,一老一少,充满了浓浓的童心。

  母亲画画除了给她孙子讲外,也有知音。我的朋友徐忠平,当时是市里有名的书法家、绘画老师,每到星期天,经常到我家度周末,有时是他自己来,有时还领一些京城的画家来,每次来,大家都看我母亲画的画,赞叹有加,说是原生艺术。“原生艺术”是法国现代艺术家让·杜布菲创造的一个词汇,讲的是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,自发的崩发出的艺术天分……对此,我深有同感。母亲一生操劳,不要说去过美院,就是看过画家画画的时候都少,突然能在纸上涂抹成画面,也确实难得。但我当时并没有看出这些价值,只是担心朋友的赞扬太过,让老人太逞能,累坏了,但看到母亲趴在炕上,那种超然物外我行我画的神态儿,别人对她讲什么,都是多余。

  现在,我在写作之余也开始画画,通过一段时间的摸索,似乎明白了母亲当年画画何以如此执着?那是一种创造的快乐。一个人,将他的所思所想完全倾注在一张白纸上,比万语千言表达得更为淋漓尽致。母亲画画,所要倾注的是什么呢?就是一个字“爱”。她将九个子女生出来,一口口奶水喂大养大是爱;她上山下田晨风晓露是爱;她晚年每天趴在炕上,一天一幅大画是爱,其实,更是爱的诉说和总结。她画的老虎豹子,她画的鸟儿鱼儿,她画的鹿儿马儿,无不长着人一样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望进去,只有清白和善良,充满浓深的爱意;物象的庞大和挺拔,甚至,每幅画面上那轮火红的太阳,都是对生命的热爱和讴歌;把各种动物聚到一个画面上,又何尝不是对和谐、安定社会的一种渴望;至于线条的粗细、简洁或笨拙的概括,更是一种回归,回归到质朴的自然之中,神秘而不可说。

  母亲一生中画画约四五千幅,在其他儿女家生活时大多没被当成玩艺儿毁坏了,我留存的只是一少部分,约千幅,这些画,能否一代代保存、流传下去,我也不知道。只能宿命地说一句,有德者居之吧。

  母亲名叫侯佳清(1900——1986年),满族,其画被选入《艺术状态》《天籁的艺术》《从原生到大师》等画册中。

  今年是母亲逝世二十一周年,以此纪念。

艺术生态画侯佳清作

作者:张宝君  来源:伊春日报  编辑:李春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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